新多元主义:如何平衡机构目的与公益
新多元主义所要求的,可称为公民责任:追求自家的利益或任务,但也要为社区付出。所有机构的领导人必须学会成为门墙外的领袖(leaders beyond the walls) 。他们必须明白,领导自家机构固然是第一要务,但那还不够。他们也得学会成为社区的领袖;事实上他们必须学会创造社区。我们需要所有机构的领导人,都负起走出自家门墙去领导的责任。
所有已开发国家都已迈入多元社会,而且一天天更加多元化。社会分化为多得不可胜数的机构,各机构或多或少能够自主,各自需要本身的领导及管理层,也各有特定的任务。
这不是历史上第一个多元社会。但之前所有的多元社会,都因无人理会公益而自我毁灭。那些社会有很多团体,却无法维持一个整体,更别说创造团结的社群。现代多元社会若要避免相同的命运,所有机构的领导人就必须学会成为「门墙外的领袖」(leaders beyond the walls) 。他们必须明白,领导自家机构固然是第一要务,但那还不够。他们也得学会成为社区的领袖。事实上他们必须学会创造社区。这超出第 20 章所讨论的社会责任。通常对社会责任的定义是,追求自家的利益或任务时,不伤害到他人。新多元主义所要求的,可称为公民责任(civic responsibility):追求自家的利益或任务,但也要为社区付出。
要求机构领导人肩负此种公民责任,史上并无先例。幸好有迹象显示,当前社会各部门的机构领导人,对于需要成为企业门墙外的领袖,都开始有所觉醒。
简短回顾
西方世界的上一个多元社会,存在于中世纪初期和鼎盛期。罗马帝国努力且成功地创建了一个统一的国家,其中罗马律法和罗马军团促成帝国全域的政治统一 ,文化的多样性则保存下来。但在罗马帝国灭亡后,这种政治统一就分崩离析。取而代之的是,众多自主及半自主机构兴起,性质包括政治、宗教、经济、技艺等等。中世纪有大学,享有自治权和独立法律;也有自由市(free cities),是中世纪经济的跨国组织;还有同业工会(行会),和近乎完全自治的主要教团及大修道院。
当时有众多的地主,从小乡绅到大公爵,几乎都是独立自主的。与之并存的是自主的主教,对罗马教皇和地方诸侯充其量是阳奉阴违。在中世纪多元主义的鼎盛期,光是在欧洲西部与北部,必定有数千个这类自主机构,从小乡绅到大地主,从小型行会与地方大学,到超越国界的宗教教团,应有尽有。这些多元机构个个只关心本身福祉,尤其是要壮大自己,却无人关切自家门墙外的社区。
整个中世纪的政治家和政治哲学家,都力图重建整体社区。社区是 13 世纪初中世纪最伟大哲学家圣托玛斯 .阿奎那(Saint Thomas Aquinas)关切的主要课题之一 。中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但丁(Dante),在 13 世纪晚期所着《论世界帝国》(De Monarchia)中,也同样关切这一主题。他们两人都鼓吹应该有两个独立世界:由帝王集中统治的世俗世界,以及由教皇集中统治的宗教世界。但到公元 1300 年时,欲恢复整体社区已为时太晚。社会已陷入混乱。
扬弃多元化的趋势自 14 世纪开始,持续了500 年。这个倾向是所有现代社会理论、政治理论的基础,全都鼓吹社会只能有一种权力:中央集权政府。那 500 年间,政府对一个个多元化自主机构(如中世纪的自由市和行会) ,不是压制就是使之变成政府单位。由此夺得的权力,正是主权(sovereignty)一词的含义:这个名词是 16 世纪末的产物,当时在欧洲大部分地区,政府已居于主宰地位,但尚未集大权于一身。到法国大革命后,拿破仑战争结束时,欧洲大陆已无自治机构。教士在各国变成公务员,大学变成政府机关。到 1800 年代中期,有组织的权力仅有一种:政府,社会则是由没有政治或社会权力的个别分子组成。
到 19 世纪中叶,欧洲及整个西方的政治理论与实务宣称,500 年前开始的中央集权政府的任务已完成。政府在运用权力上,诚然受到严格限制。但别无其他机构拥有权力;过去拥有权力的所有机构,若不是已被废除,就是已变成政府单位。
然而就在那时候,新多元主义开始出现。
第一种不属于政府单位的新机构是大企业,大约在 1860 至1870 年间,拜交通运输和信息两种新技术之赐,而得以出现。大企业不从属于政府,拥有很大的自主性及权力。此后现代社会再度成为完全多元化。连法律上属于政府的机构,现在也必须自主自治,并拥有很大的权力。
企图维护由一个机构(即政府)垄断一切权力的努力,在20 世纪上半叶仍属主流。无论是德国纳粹或苏联斯大林主义等极权政权,均可看作是最后的极端尝试,意欲维持由一个中央机构一统大权,并把小至地方棋社的各种机构,全部整合到由中央控制的权力架构内。中国的毛泽东也试图如法炮制,大力摧毁中国社会的主要自主权:数代同堂的大家庭。
连美国的趋势也是加强集权化,并在 1960 年代肯尼迪、约翰逊当政时期到达高峰。当时美国的主流意识形态开始认为,政府能够(也应当)负责处理社区的所有社会问题与挑战,如今这种主张显然再也无人相信,但仅仅 40 年前却几乎人人赞同。
现在我们知道,政府无法处理社区的问题,企业和自由市场也处理不了。我们现在已开始接受这件事:必须有个第三部门,即由(多为非营利的)社区组织组成的社会部门 。但我们也知道,所有机构(不论法律地位如何)都必须自主运作,专注于本身的任务和使命。换句话说,我们知道,某大学是私立的或是加州公立的(由纳税人出钱),几乎无关紧要。不管其经费来自何处,其功能都和其他大学相同。我们知道一家医院无论是非营利的,或属于营利的公司,其差别很小,都必须像医院般运作。因此每个现代社会的现实环境是,多元化正快速发展,社会由各种类别、规模、价值观、使命、结构的机构组成。但我们也知道,这意味着无人在照顾社区 。其实造成 14 世纪反多元主义的退化倾向,现今显然同样在已开发社会中酝酿着。每个已开发国家都是由单一宗旨的利益团体主宰着政治程序,并且愈来愈只顾本身的价值观、自我壮大与权力,视公益为次要。然而我们需要多元主义。
为何需要多元主义
过去 150 年来,一个接一个机构都走向自主,只有一个简单原因:唯有以任务为中心的自主机构方能发挥效用。焦点明确加上近乎全神贯注,才能够发挥效用;多目的的机构反而成效不彰。过去 150 年来在各个领域的成就,全都是焦点集中、非常专注、本位主义的价值观所促成。现代社会里,凡是有成效的机构都是专门化,都只关心自身任务。医院为治疗病人而存在。消防队为预防和扑灭火灾而存在。企业为满足经济需求而存在。公共卫生方面的各种长足进步,主要归功于专注某一种疾病或身体某一部分、无视其余一切的独立组织(如美国癌症学会、美国心脏学会、美国肺脏学会、美国心理卫生学会等等)。
一旦机构跨出了单一的有限焦点,就不再有功能。曾有医院尝试跨出疾病治疗领域,走进「卫生教育」及「疾病预防」,结果惨遭失败。美国公立学校陷入困境的原因很多。但一个显著的原因无疑是:基于需要,力图让学校成为促进社会改革与种族改革、社会融合与种族融合的机构。所有其他国家的学校,包括有严重社会问题的国家(例如移民人口众多的法国)都谨守教导)学童读书识字的单一目标。那些国家在这项单一任务上很成功。有人(象是我)也许主张,当前上市公司专注于「创造股东价值」,以此为唯一使命的做法太过狭隘,可能适得其反不利于公司。但这个专注做法其实已使上市公司的财务绩效大为提升,超出上一代认为可能达到的程度,更远超出试图达成多个目标:企业的经营应该顾及所有利害关系人(股东、员工、顾客、工厂社区等等)的「最佳平衡利益」时的表现;我必须承认,我曾经鼓吹后者许多年。
过去 30 年美国有一惊人的社会现象,即新兴「超级教会」 (mega-church)的爆发性成长,其关键在于这些教会致力于单一目的:教区民众的灵性成长。它们的前身(20 世纪初年的基督新教自由派教会)的没落,大致可追溯至试图同时完成太多事项,尤其是既想要引导信众的灵性,又想要从事社会改革。
现代的多元化组织的强项,在于它是单一目的机构。这个强项必须维持下去,但同时社区也需要维持下去,而且在很多地方必须重建社区。如何平衡机构的特定目的与公益这两者,是我们必须回答的问题。若无法整合这两方面,则新多元主义必定会像500 年前的旧多元主义一样,自寻死路。它会因为破坏社区而自毁。然而另一方面,机构若放弃单一目的,甚至只是任凭那个目的动摇弱化,新多元主义也会因绩效不彰而自毁。
走出去领导
我们知道,机构的目的与公益的整合是办得到的。目前其实已有许多成功事例。
Ø 我们需要所有机构的领导人,都负起走出自家门墙去领导的责任。
Ø 他们必须领导自家机构,展现绩效。
Ø 这需要机构专注于自身的目标。
但在同时,机构的成员(不限于居高位者)必须走出自家机构,负起对社区的责任。
整合的三层面
(1)财务层面:政府和企业对自主性社区组织,提供财务支援。
(2)运作层面:各种不同类型的机构,为共同任务结为伙伴关系。
(3)个人层面:
(a)机构成员在社区组织担任志工。
(b)中年成功人士发展第二事业,例如曾担任大公司事业部财务长者,转任非营利医院的财务长。
(c)进入人生下半场的人,接下外界的重要任务和工作,一面继续原来的职业,一面发展并行的新事业。
两大首要责任
最要紧的是,需要有不同的心态。各机构与各社会部门的领导人都得接受这一点 ─领导者身负双重责任:
(1)要为本身机构的绩效负责及被究责,因此他和所管理的机构,必须集中心力、焦点明确、有所限制。
(2)也要为整体社区负责。这需要承诺。
(a)需要愿意接受其他机构有不同的价值观,尊重那些价值观,并愿意去认识那些价值观。
(b)需要勤奋努力。
(c)尤其需要对公益有承担、信念坚定、热忱投入。的确,每个机构都是自主的,也必须尽到本分,就像在管弦乐团中,各种乐器只演奏本身的部分。但还是有「总谱」:集体社区。唯有个别乐器依据总谱的编排演奏,才有音乐产生,否则只有噪音。本章就是在谈「总谱」。
摘要
在多元化机构组成的社会里,各机构若要做出成果,通过对社会责任最起码的考验,就必须专注于有限的使命。但如此一来,谁去打理公益?答案是:除非社会各机构的高阶主管,看到机构界线外的公益,而负起第二责任,否则就无人打理公益。承担第二责任的做法:对社会部门的组织做出财务贡献 ;鼓励员工用自己的时间、心力,为社区公益做志工 ;鼓励领导团队志愿利用自己的时间、资源,协助解决社会问题。多元化组织组成的社会中,必须有视野超出机构门墙的领导团队,既能负起公民责任 ,又不逃避主要职责:其机构的严格界定的特定使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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