获利的错觉
德鲁克 1975
商界人士应该向自己和社会再三强调:没有利润这种东西,只有成本:做生意的成本、继续营运的成本、劳工和原料的成本、资金的成本、当前工作的成本、明日工作和退休金的成本。对任何管理阶层来说,真正的问题不是「本公司能创造多少最大利润?」,而是「本公司最起码需要多少获利能力才能因应未来的风险之需?」。
商界人士习于抱怨大众对经济的无知,这事无可厚非。美国的自由商业体系所受的最大威胁,不是一小群咄咄逼人的团体对商业的敌视,而是社会普遍对这个体系的结构和运作的无知。
但这些高声抱怨大众对经济无知的企业家,其实才是最欠缺经济知识的一群人。他们似乎完全不懂什么是利润和获利能力(profitability) 。而他们彼此之间的谈论和对大众的发言,既阻碍了企业的行动,也让大众难以理解。因为有关利润的根本事实是:没有利润这种东西,只有成本。
人们所称的「利润」,即公司帐上的这个项目,是一种大致可以在三方面量化的真正成本:其一是主要资源(即资本)的真实成本;其二是所有经济活动的实际风险和不确定性(这些也大致可以量化)的必要保险费;其三是未来(员工)的工作和退休金的成本。唯一的例外是真正的利润垄断(monopoly profit) ,这也是唯一真正的盈余(surplus) ,现在石油输出国组织(OPEC ,简称油国组织)联盟透过石油强行夺取的即是利润垄断。
一 、两 百 年 来 经 济 学 者 都 知 道 生 产 要 素(factors of production),即三种必要资源:劳动力、土地(即实体资源)、资本。我们大家在过去十年中应该都已学到,天底下没有「免费」的资源。一切资源都有成本。经济学者对真实的「资金成本」的理解和接受度,其实远超过大多数商界人士。有些经济学者,例如曾在美国经济顾问委员会(Council of Economic Advisers)担任顾问、现已回到史丹福大学教书的索罗门(Ezra Solomon) ,已研究出简捷方法来判定资金成本,以及评量公司赚回成本的绩效。我们晓得第二次大战之后至 1960 年代中期全球通膨来袭,自由世界各个已开发国家的资金成本每年都超过10%(共产国家经济体的这个数字,几乎可以肯定要高得多)。我们也知道,企业的营收足以支付这些真实成本者,其实寥寥无几。但到目前为止,似乎只有少数公司知道有这样的成本存在。确知自己足以打平这些成本的公司似乎更少。而这些极少数公司对此却避而不谈,他们公布的帐目也从未显示,其绩效中已扣除这个成本。然而,没有赚回资金成本,就像营收不足以支付薪资或原物料成本一样失败。
二、经济活动就是将现有的资源,投注于未来的期望。因此,是投注于风险和不确定性,包括产品、制程、设备的过时,市场、分销管道、消费者价值观的改变,以及经济、科技、社会的改变。人类不是天生有预知未来的能力,任何对未来的投注总是害多利少,因此,损失的可能性总是大于获利。我们置身于这种瞬息多变的时期,风险和不确定性只会增加,不会减少。
我们无法精确掌握这些风险和不确定性,但可以判定投注于未来的最小风险,并加以量化,而有相当程度的准确性。曾做过这方面分析的公司,例如全录(Xerox)和 IBM ,多年来对其产品和技术所做的风险评估都发现,投注于未来的风险极高,甚至已证明比保守的「营运计划」估算的都高得多。
天然灾害(如火灾)的风险,长期以来一直被当成一般的商业成本。企业如果未能为这类风险拨出适当的保险费,形同将自己创造财富的资产置于险境。经济的、科技的、社会的风险和不确定性也是同样真切,因此需要足够的「保险费」保障,而利润和获利能力的功能,就是支付这些保险费。
因此,对任何管理阶层来说,真正的问题不是「本公司能创造多少最大利润?」,而是「本公司最起码需要多少获利能力才能因应未来的风险之需?」。如果获利能力达不到这个最低水平(我知道大多数公司是如此) ,公司就无法打平这些真实的成本,不但会危害到自身,还拖累整个经济。
三、利润也要支应明日的员工薪资和退休金。这两者皆是企业的成本,同样也是经济的成本。利润不是资本形成(capital formation)的唯一来源,当然民间储蓄也是其来源。但企业的盈余,不论由公司保留或支付出去(回到资本市场),都是能够支付明日员工薪资和退休金的单一最大资本形成来源(至少在美国是退休金的来源)。
「经济进步」最令人满意的定义是:经济稳定的增长,能为每一新工作投注更多资本,从而创造就业机会,进而能改善生活、提升工作和生活质量。到了 1965 年,在通膨使得有意义的数字变得愈来愈难取得之前,美国经济中,对每个工作的投资金额,已从 3 万 5,000 美元上升到 5 万美元。这方面的需求将急遽攀升,因为最大的投资需求和机会都在这些产业:能源、环保、运输、医疗保健、食品制造业(最后这项尤其日益重要,因为这个领域每一工作的资本投资额,远超过消费品产业的平均值,而消费品产业是过去 25 年主导美国经济的产业)。
同时,我们所需的工作数量也在快速增加,这是 1948 至1960 年间「婴儿潮」的后果。我们每年需要增加 1%就业人数,也就是将近 100 万人,需要一直持续增加到 1980 年代初期,方能赶上人口的成长。在此同时,靠退休金生活的人数也将增加(主要是因为达到退休年龄的人将活得更久),他们的预期收入也会增加。无法创造足够资本(即足够盈余)来扩增工作数量和退休金的公司,就无法打平自身可预期、可量化的成本,也无法打平经济的成本。
这三种基本成本,即资金成本、经济活动的风险溢价、未来的资本需求,相互重叠的程度很高。但各家公司都应该要能够打平这三种成本中最大的一种,不然公司的营运必然会蒙受真实、可证明的亏损。
从这些基本假设得出三个结论 :
一 、利润不是资本主义所独有,而是任一经济体系的先决条件。确实,共产国家经济体需要高得多的利润率(rate of profit) ,他们的资金成本更高。而且中央计划制度增添了额外且重大的经济不确定性。事实上,共产国家经济体的确出现比市场经济体还高得多的利润率,尽管由于意识形态的关系,他们那里称为「流通税」( turnover tax ) ,而不是「利润」。而唯一能被视为以利润规划(profit planning)为基础的经济体,就是共产国家经济体:生产者(国家规划者)事先订出所需的获利能力,而不是任由市场力量决定。
二、企业的生产和分销产生当期收入(current revenues)和当期支出(current expenses),为两者的差额而支付的成本,就和支付薪资或付款给供应商一样都是经济的现实情况 。由于公司帐目应该反映经济的现实情况,这些成本就得公开。诚然,这些成本确实未如会计师认定的「经营成本」那样可精确掌握,但它们是已知且可估算的(误差值可能不会超过大多数成本会计或折旧数字的误差,也不会更失真);而且对企业管理和绩效分析来说,这些数字可能更重要。高阶主管的红利与奖金,如果是依据公司所赚足以支应这些真正成本的绩效而定,或许不是坏事,胜于依据获利数字,因为那些数字除了反映实际经济绩效,经常也反映财务杠杆操作。
三、最后一点,商界人士应该向自己和社会再三强调:没有利润这种东西,只有成本 :做生意的成本、继续营运的成本、劳工和原料的成本、资金的成本、当前工作的成本、明日工作和退休金的成本。
利润与社会责任之间,并不存在冲突。赚取足够的钱来支应真正的成本(只有所谓的利润能支应)是一种经济和社会责任:是企业特有的社会和经济责任。「剥削」社会的,不是所赚利润足以支应资金成本、未来风险、明日工作者和领取退休金者所需的公司,而是赚不到这些利润的公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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