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转型
西方历史上每隔两、三百年,就会发生一次剧烈的转型(transformation) 。我们正在跨越笔者之前的著作《新现实》(The New Realities)中所称的「时代分水岭」。在短短数十年内,社会自行重组:从世界观、基本价值观、社会政治架构、艺术到关键制度,皆是如此。50 年后,出现一个新世界。届时出生的人甚至无法想象,他们祖父母辈生活其中,并养育他们父母辈的那个世界,是什么样貌。
我们目前正在经历这种转型,在转型之后,创造出后资本主义社会,这便是本书讨论的主题。
13 世纪曾发生过一次这种巨变,当时欧洲世界几乎在一夕之间,变成以新兴城市为中心:城市的工商行会(guilds)出现,成为支配社会的新兴团体,长途贸易也复甦;哥德式新建筑开始矗立,展现都市化且务实的中产阶级化风貌;西恩纳派(Sienese,指 13 至 15 世纪盛行于意大利西恩纳市(Siena)的画派。) 新绘画蔚为风尚;转向以亚里斯多德(Aristotle)为智慧的源头;城市大学取代偏远乡下遁世的修道院,成为文化中心;新城市修会如道明会(Dominicans)和方济会(Franciscans)崛起,负起传教、授业、传道灵修(spirituality)的使命;在数十年内各地方言兴起,取代了拉丁语;但丁(Dante)开创了欧洲文学。
两百年后,下一轮大转型发生在从 1455 年古腾堡(Johannes Gutenberg)发明活字印刷术,到 1517 年马丁·路德(Martin Luther)发起宗教改革的这六十年间。这是文艺复兴昌盛时期,于公元 1470 到 1500 年在佛罗伦萨和威尼斯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;古希腊和古罗马的精神重现;欧洲人发现美洲;西班牙成立步兵团,是罗马军团以来的第一支常备军;随着解剖学的重新发现,进一步导向科学研究;西方世界普遍采用阿拉伯数字。同样的,生活在 1520 年的人也无法想象,他们祖父母辈生活其中并养育其父母辈的那个世界,是什么样貌。
再下一次大转型始于 1776 年,那一年有美国独立革命;瓦特(James Watts)改良蒸汽机,使其臻于完善;亚当·斯密(Adam Smith)出版《国富论》( Wealth of Nations) 。这次转型在近 40 年后于滑铁卢(Waterloo)结束,这 40 年间诞生了现代所有的「主义」。资本主义、共产主义、工业革命,都出现在这数十年内。还有现代大学的创建:1809 年(柏林大学) ,教育开始普及。这 40 年间,犹太人获得解放,到 1815 年罗斯柴尔德(Rothschilds)家族财雄势大,其金权已凌驾君王贵冑。这 40 年可说产生了新的欧洲文明。同样的,活在 1820 年的人都无法想象,其祖父母生活其中并养育其父母的世界,是什么样貌。
两百年后的今天,我们正处于这种转型期,但是这次不限于西方社会和西方历史。其实这是一次根本的大变革,变成不再有「西方」历史,或「西方」文明,只有世界历史和世界文明,只是两者都已「西方化」。当前的转型究竟是始于第一个非西方国家——日本,约在 1960 年崛起为经济大国?或是始于计算机的出现,使信息成为核心?目前尚无定论。我个人认为是始于第二次大战后的「美国军人权利法案」(G I Bill of Rights) ,它为每个返国的士兵提供上大学的费用,如果早个 30 年前,即第一次大战结束时,这种作法绝对会被视为毫无意义。这项权利法案加上美国退伍军人的热烈响应,象征着转向知识型社会。后世的史家大有可能会把此事,当作 20 世纪最重要的事件。
显然我们目前仍处于转型当中;事实上要是以史为鉴,那此次转型要到 2010 年或 2020 年才会完成,可是它已经改变了全世界的政治、经济、社会、道德的面貌。1990 年出生的人,谁也无法想象其祖父母(也就是我这一代)成长其中,并养育其父母的那个世界,是什么样貌。
由 1455 年展开的转型期,把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转变成现代世界,这一转型期直到 50 年后,才首度有人尝试去理解而有成果:哥白尼(Copernicus)在 1510 年至 1514 年期间所写的《短论》(Commentaries ,即地动说) ;马基维利(Machiavelli)在 1513 年写的《君王论》(The Prince) ;米开朗基罗(Michelangelo)绘于 1508 年至 1512 年,集文艺复兴艺术之大成的西斯汀礼拜堂(Sistine Chapel)穹顶画作;1540 年代天主教会在特利腾大公会议(Tridentine Council)上展开重建运动。
接下来是两百多年前由美国独立革命迎来的那一次转型,在 60 年后才有首度的理解和分析,也就是托克维尔(Alexis de Tocqueville)所着 的两卷《美国的民主》(Democracy in America),分别于 1835 年和 1840 年出版。
我们进入新的后资本主义社会已经够久了,足以对资本主义时代和民族国家的社会、经济、政治历史,进行检视、修正。因此本书将对我们刚经历过的时期,采取新的看法⋯⋯从这个有利的新角度看到的某些事,可以说让笔者感到相当惊讶,或许读者也会有同感。
现在就预测后资本主义世界的未来样貌,当然是冒险之举。对于会出现哪些新问题、新的重大课题何在,笔者相信我们已有相当程度的掌握。我们也能描述,在许多领域什么会行不通。但大多数问题的「答案」,多半仍隐藏于正在孕育的未来中。可以确定的一点是,当前重整中的价值观、信念、社经结构、政治理念、制度乃至世界观,将会引导世人走向一个怎样的世界,必定和今日任何人的任何想象,迥然有别。某些领域的基本转变已经发生,尤其是在社会与社会结构方面。新社会将是一个非社会主义的( non-socialist) 、后资本主义的社会,这一点几乎已可确定。另一件已确定的事,是新社会的主要资源将会是知识。这也意味着,它必然是一个由各种组织构成的社会。在政治上,可以确定的是,我们已自 400 年来的主权民族国家,转变到多元体系,民族国家将只是其中一个(不是唯一的)政治整合单位。在笔者所称的这个「后资本主义政体」("post-capitalist polity")里,它是组成要素之一(虽然仍是关键要素);在那个体系中,跨国、区域、民族国家、地方乃至部落层级的架构,相互竞争,同时并存。
这些是已经发生的事,因此才能加以描述。这正是本书的目的。
后资本主义社会和后资本主义政体
仅仅数十年前,当时大家都「知道」,后资本主义社会必然是马克思主义社会。如今我们都明白,下一个社会,不会是马克思主义社会。不过我们大部分人也知道(至少感觉到),先进国家(developed countries ,或称已开发国家、发达国家)正在脱离任何可称为「资本主义」的事物。市场当然仍然会有效地整合经济方面的活动。但是在社会方面,先进国家已进入后资本主义时期,正快速成为新的「阶级」社会(a society of new "classes"),并以新的重要资源为其核心。
资本主义社会以两个社会阶级为主:拥有并控制生产工具的资本家,和马克思笔下的「无产阶级」:疏离、遭剥削、无法自立的工人。无产阶级先因「生产力革命」(Productivity Revolution)成为「富裕」的中产阶级,那场革命始于马克思逝世的 1883 年,至第二次大战后不久在各个先进国家达到巅峰。到 1950 年左右,产业劳工不再是「无产阶级」,但仍是「劳工」,他们似乎支配着每个先进国家的政治和社会。后来随着「管理革命」(Management Revolution)的展开,制造业蓝领工人的人数开始迅速减少,其权力和地位更是明显地开始式微。到2000 年时,在所有先进国家,生产和运输商品的传统工人占劳动人口的比例,都不会超过1/6至1/8。
资本家很可能更早就已经盛极而衰,大约在 19 、20 世纪之交,最晚不会超过第一次世界大战。此后,再也没有人能媲美他们的权势和显赫,如美国的摩根(Morgan) 、洛克斐勒(Rockefeller) 、卡内基(Carnegie)、福特(Ford) ;德国的西门子(Siemens)、蒂森(Thyssen) 、拉特瑙(Rathenau)、克鲁伯(Krupp) ;英国的蒙德(Mond)、冠达(Cunard)、利华(Lever) 、维克斯(Vickers) 、阿姆斯壮(Armstrong);法国的温德尔(de Wendel) 、施耐德(Schneider) ;日本的大财阀家族如三菱、三井、住友。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,他们皆已被「专业经理人」所取代 ,这是管理革命的第一个结果。当然世上仍有众多的富豪,他们仍常出现在报纸的社交版。但他们已成为所谓的「名流」,在经济上几乎已变得无关紧要。就连在财经新闻上,报导重点都集中在「受僱的经营者」(hired hands) ,即经理人身上。要是谈到钱,也是在讲这些受僱的经营者「高得离谱的薪水」和分红,而他们本身没有(或只有很少的)所有权。
先进国家的资金供给和分配,愈来愈掌控在退休基金(而非旧式资本家)的手里。1992 年美国的退休基金拥有全国各大企业半数的股本,而这些企业近一半固定债务(fixed debt)的债权,也落在这些退休基金手中。这些退休基金的实益拥有人(beneficiary owner )当然就是美国的受僱者。若按照马克思对社会主义的定义,就是受僱者拥有生产工具,从这个角度来看,美国俨然成为最「社会主义」的国家,但另一方面也仍然是最「资本主义」的国家。退休基金由「新式资本家」管理:无面孔、无姓名、受薪员工,他们是这些退休基金的投资分析师和投资组合管理人。
但是同样重要的是:实质、具控制力的资源和具有绝对决定性的「生产要素」,现在既不是资本、土地,也不是劳工,而是知识。后资本主义社会的阶级不是资本家和无产阶级,而是知识工作者和服务工作者。
转变成知识型社会
迈向后资本主义社会的转变,始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。笔者甚至在 1950 年以前,即首次着墨于「受僱者社会」(employee society)。十年后,大约在 1960 年,我首创「知识工作」(knowledge work)和「知识工作者」(knowledge worker)等名词。拙作《断层时代》(The Age of Discontinuity, 1969)里首次谈到「组织型社会」(society of organizations),因此《后资本主义社会》是根据 40 年的研究写成。书中关于政策及行动的大多数建议,都已经成功通过时间的考验。
一直要到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和共产主义的制度分崩离析,才彻底显现我们已进入一个不一样的新社会。唯有此时像本书这种著作才写得出来:不是预言而是描述,不是探讨未来,而是呼吁当下即刻行动的书。
马克思主义在道德、政治、经济方面皆已破产;且各国共产政权的垮台,并非「历史的终结」(如 1989 年广受宣传的一篇文章所宣称)。即使对自由市场最深信不疑的人,恐怕也不敢将这场胜利吹捧为「救世主复临」(the Second Coming)。但1989 年和 1990 年的变局,不只结束了一个时代,也意味着一种历史(one kind of history)的终结。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的溃败,使得一种由世俗宗教主宰的 250 年历史走到了尽头,我称之为「靠社会拯救的信念」。这种世俗宗教最早的先知是卢梭(Jean-Jacques Rousseau, 1712-1778)。马克思主义的乌托邦理想国度,是这个信念的极致精华与神圣化身。
不过,摧毁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、共产主义社会制度的那些力量,同样也使资本主义变得不合时宜。自 18 世纪下半叶起的 250 年来,资本主义是主导的社会力量。而过去 100 年来,马克思主义是主导的社会思想。这两者正迅速被截然不同的新社会所取代。
目前已来临的新社会,是后资本主义社会。重申一次:这个新社会必定会用已通过考验的自由市场,作为其经济整合机制。它不会是「反资本主义社会」,甚至也不会是「非资本主义社会」;资本主义的各种建制会存活下去,但其中有些建制如银行,可能会扮演截然不同的角色。可是后资本主义社会(其架构、社经动能、社会阶级、社会问题)的重心,跟主导过去 250年的重心不相同,由此一重心界定的议题,催生了种种政党、社会团体、社会价值体系、个人的和政治的理想。
借用经济学者的说法,基本经济资源:「生产工具」,不再是资本,也不是天然资源(即经济学者所称的「土地」) 或劳动力。现在和将来的生产工具都是知识。创造财富的核心活动,不再是配置「资本」于生产用途,不再是「劳动力」,这两者是 19 、20 世纪经济学理论的两大支柱,不论是古典、马克思、凯因斯或新古典学派的经济学理论,都不例外。创造价值现在要靠「生产力」和「创新」, 这两者都是把知识应用在工作上。知识型社会中的领导群体,将是「知识工作者」:懂得如何分配知识于生产用途的知识执行者,一如资本家懂得如何分配资本于生产用途;包括知识专才、知识受僱者。所有这些知识人几乎都会受僱于组织。但他们和资本主义中的受僱者不同,他们同时拥有「生产手段」( means of production)和「生产工具」(tools of production) ,前者是透过退休基金,这些基金在所有先进国家,正快速兴起,成为唯一真正的企业主;后者是因为知识工作者拥有自己的知识,到哪里都可以随身携带。所以 「后资本主义社会」的经济挑战,在于知识工作及知识工作者的生产力。
而「后资本主义社会」的社会挑战,在于其第二阶级:服务工作者的尊严。服务工作者一般而言,欠缺成为知识工作者必备的教育。在每个国家,服务工作者都占多数,即使最先进的国家也不例外。
后资本主义社会,将由价值观与美学观的新二元对立法,加以区分。那不会是英国小说家暨科学家、政府官员史诺(C. P. Snow),在他所着的《两种文化与科学革命》(The Two Cultures and the Scientific Revolution, 1959)中,写到的「两种文化」:文学与科学,尽管这种区分法有其道理。新的二元对立将是「知识分子」与「经理人」的区分,前者关心字词和理念,后者关心员工和工作。超越这种二元对立而达成新的综合论点(synthesis) ,将是后资本主义社会哲学和教育的一大挑战。
(……)
第三世界
本书关注的重点在于先进国家:欧、美、加、日、亚洲大陆上的新兴先进国家,而不是「第三世界」的开发中国家。
这并非因为笔者认为开发度较低的国家不重要,或比较不重要;那种看法太荒唐。毕竟世界上有2 /3 的人口住在第三世界;到目前的转型期结束时(约 2010 年或 2020 年),第三世界占全球人口的比例将达到3/4 。不过我也认为,在未来一 、二十年内,非常可能出现惊人的新「经济奇迹」:贫穷落后的第三世界国家极可能在一夕之间,自我转型为快速成长的经济强国。这样的转型数量,甚至可能远比我们刚开始谈论「经济发展」以来的过去 40 年还要多。
经济快速成长的所有要素,都出现在中国大陆沿海都市化地区,北自天津、南至广州,那些地区有庞大的国内市场;高教育程度的人口,又十分重视学习;历史悠久的开创精神;和新加坡、香港、台湾的「海外华人」联系密切,可以利用到他们的资本、交易网络、知识人口。如果北京方面能和平放弃对政治和经济的箝制,上述所有条件将得以发挥效果,进而释放出爆发性的创业潮。拉丁美洲的大国,同样提供充足的国内市场。墨西哥也许已在「起飞」阶段。巴西若能鼓起政治勇气,仿效墨西哥成功的例子,放弃 1970 年后采行的自杀式失败政策,其转型速度可能出乎大家预料。至于东欧前共产国家可能创造什么样的惊奇,更是无人能够断言。
但先进国家在第三世界也有密切的利害关系。除非第三世界国家的经济、社会能迅速发展,否则先进国家会被第三世界的移民人潮淹没,因为这样的人潮将远超出先进国家的经济、社会、文化承载的极限。
但创造后资本主义社会和政体的各股力量,源自于已开发世界,是从已开发世界发展出来的产物和成果。要解决后资本主义社会和政体的挑战,答案不会出现在第三世界。若要说有什么已证明完全行不通,那就是 1950 年代和 1960 年代第三世界领袖们的承诺:印度的尼赫鲁(Nehru)、中国的毛泽东、古巴的卡斯楚(Castro)、南斯拉夫的狄托(Tito)、非洲的「黑人传统精神」(Négritude,「黑人传统精神」又译为「黑人性 」或「黑人精神 」,是 20 世纪 30 年代的黑人知识分子构想出来的概念 。主张黑人与黑人文明的独特贡献 、价值观和特性 。)倡导者、新马克思主义者如格瓦拉(Che Guevara)。他们保证,第三世界会找到不一样的新解答,创造新秩序;这些承诺迄今都未曾兑现。后资本主义社会和政体的挑战、机会、问题,只能从其根源处下手,也就是已开发世界。
- 1: 《理解生产率》学习计划内(一)
- 2: 德鲁克:生产率:管理能力的第一
- 3: 德鲁克:财富创造资源的创造性运
- 4: 德鲁克:“新的价值
- 5: 看懂生产率:入门读物,加拿大统
- 6: 浅谈数字生产率,”
- 7: 威廉·鲍莫尔:&
- 8: 《理解生产率》学习计划内(二)
- 9: 教务通知(1)
- 10: 《理解生产率》学习计划(三)
- 11: 德鲁克:“生产率的
- 12: 德鲁克在哈佛肯尼迪学院的讲演:
- 13: 德鲁克:《21 世纪的管理挑战
- 14: 《德鲁克经典管理案例解析》案例
- 15: 柯赫:《做大利润》第四章 摆脱
- 16: 柯赫:《做大利润》第八章 知
- 17: 威廉姆·麦克格恩
- 18: 国企改革—&mda
- 19: 彼得·施瓦茨
- 20: 《理解生产率》学习计划内(四)
- 21: 教务通知(2)
- 22: 案例16“医院的新
- 23: 《后资本主义社会》引言 &ld
- 24: 厄恩斯特· 阿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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